念秋
吾妻念秋:
见字如面。
现在是夜里午时了,今晨在县里乘坐的班车由于大雪推迟,我坐在候车厅里很不好过。大概是因为流行伤风的缘故,所有的窗子都大开着,大厅里很快就变得白气蒙蒙了。很冷,手冻得不听使唤,戴上你拆掉你那件厚毛衣重新织给我的手套感觉就要好些,只是现在戴着那副手套还是总想起你穿着那件墨兰色毛衣的样子,那样的你,是再也见不到了。
候车室里坐在我对面的妇女怀里一直搂着一个小娃娃,我们等了怕是有三四个小时,那个妇女也就那么抱了三四个小时,脸色看起来很平淡。这时我想起了你,念秋。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有我们自己的小娃娃,你在过年节的时候,也会抱着他,给他戴着一顶我做娃娃时戴的帽子,坐在熙攘的候车室里等待着与我的重聚。我不希望你像眼前的这位妇女,你的心情应该是焦虑而不耐的,你急着与我相见,一家三口来团圆。真的,要是等的人是我,我一定会这样,不,比这样还要迫不及待。
你若是在我身边听着我说这样的一番话,大概又会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地笑我没出息又啰嗦了罢。不过不碍事,我就喜欢听你笑。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分别,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我大概会花相当多的时间去思念你。
你可别笑,这算不得什么玩笑话。
内江很冷,离开的一个月里宿舍的屋子变得好像一年没有住过人。我花了两个钟头都没能把房间弄得像样点,不过只是大男人家用来睡瞌睡的地方,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对于这些事情斤斤计较。对了,这一年我不是一个人住一间屋了,我有了一个新舍友,大家都叫他蔡老二。我也不太清楚他是新来的还是本就在局里,你知道我向来不关心这些事情的,而蔡老二是个挺有趣的人。他总是很快乐,就像苏联小说里乐观的无产阶级战士一样,所以虽然这个下午他只是抱着毛主席语录在宿舍间穿梭来去,一点打扫屋子的意识也没有,我也没有埋怨他,因为我也感觉到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了。晚上蔡老二终于回到宿舍来铺床的时候突然告诉我,他觉得我就像一个诗人一样。他说我有着一股诗人的气质,或者至少也是一个搞文学的。然后凑到我面前来看了一眼我给你写的信,说,看嘛,诗人写字都这样漂亮。我想我只是比他和很多其他的同事要沉稳一点,你说哪。
我至今仍觉得在四川石油学校学到的东西在现在的单位没有起到多大的用场,我想总是要亲手去使油树运作起来,亲眼见着黑金色的原油冒出来,才真正能够有一种像样的成就感。你一定可以理解我。
最后,毛主席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我谨代表毛主席以及王念秋同志的丈夫林息虑恳切地向念秋同志表达我衷心的愿望,注意身体。
我一切都好,勿念。
夫 息虑
1975.2.21


潮水远远地一层裹着一层朝着岸边卷过来,有时候眼看着就要肆无忌惮地拍到脚边来了,却在很远的远处就讪讪地停下;当有时候觉得那浪头大概不会有足够的威力走那样远,又总是在被清凉的小浪花拍击过后才能够反应过来。这样周而复始的画面看得桫椤入了迷。
从小就在西北部盆地边缘的绿洲长大的林桫椤见过最大的水域就是郊区的水库和在全国数一数二的淡水湖,有时候她并不很分得清湖跟海的区别,因此当她看见如此生动的潮汐运动时显得格外激动。同大多数和自己同龄的生活在西北的汉族的男孩儿女孩儿一样,林桫椤从父亲那一辈儿开始都还是出生在内地的,照户口本上的籍贯来算,她的父亲和爷爷都来自一个西南小镇。每年的夏天林桫椤都要随父母一同回到老家去探看他们记忆里的人们。那里也是薄雾霭霭并有着清晨细雨的温柔地方,桫椤不很清楚为什么爷爷他们会愿意离开那样的地方在荒无人烟的境地里一待就是三十年。
这年暑假林桫椤初中毕业,正值读书不多想法很多的年龄。许是因为在家没有作业整天想一些作为父母可能一辈子无法理解的事儿,在放假一个月的时候父母终于腾出空来第一次带她去了一个很小资的海滨城市。林桫椤对于这一次的旅行很受用,她觉得每一次去到一个有自己名字生长的地方心里都会产生出一股隐秘的归属感,更妙的是这儿的沙子连着的不是沙子,红柳的根还有沙子——它们连着海水,柔软的水草还有海水。她想,同样是沙子,怎能这样区别对待呢。
就像这样,林桫椤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让人听了就莫名其妙又无可奈何的想法。
就像在五个小时之后,当林桫椤踏上她这小半辈子的第二次飞机旅行时,她听着父母小声却欲盖弥彰的对话,看着窗户外面的胖胖的云,觉得那些云都真实地动了起来,演绎着的是父母对话里的内容。
祖父母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执终于要一去不复返了,而自己,正要赶着去见证这样一场无力回天的分离。
她看见天上有两朵云,它们本来好好地静止在那里,连在一起,一阵无名的风吹过来了,一朵云被吹得越来越远,林桫椤想伸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够不着。
很快地,她坠入了自己编织的一个粘人梦境,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也无法控制。


念秋吾妻:
展信好。
你近来身体可好?母亲身体也还好?我算了一算,建心现在是不是已会讲话了哪?不知道他说的第一个词是不是妈妈?我想也不一定就不是老汉儿,我总有理由相信你会教他一遍一遍地喊老汉儿,我总有自信你会时刻挂念我。
你就不必再操心我的生活,我过得挺好的。每月除去寄给你们的二十五元,我自己这里剩的九元钱已足够我应付生活了,只是偶尔无聊起来有些想喝酒,想喝酒时我就去火车北站的行李站挑行李,挑上一二个小时我和蔡老二的酒钱就能挑出来,有时候还能再多称上二两花生,这样还算过得去。
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说要是能够亲手挖出石油来就好了。今天局里开大会,领导们告诉我们一件好事,对于蔡老二这样的光杆儿自然是好事,可我有些迷茫——新疆克拉玛依发现了大油田,全国各个地区的石油管理局都要选一批人去挖石油,真的石油。我记得当时你在回信里对于我的志向是鼓励的,你就像苏联小说的的女主人公一样告诉我为国家付出总是好的,尤其是在也圆了自身的梦的情况下。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所以如果被选中了,我做出了以下的规划,你来看一看。
我们预计在明年初秋左右出发,目的地是克拉玛依。我先跟着工人大部队一起去,如果生活的条件不算太差,也有小学校可以读,隔年我回去接你们来,如果实在是艰苦,我就好好表现,争取能够早日调回四川,回家与你们团聚。我知道我不应该有好逸恶劳以及一看见困难就退缩的那种思想,可我也不愿意和你们分别那样久,那样远,我也绝乎不可能教你们与我一同去过那样处处将就的日子。
那么,就这样,好吗?领导说调过去的人每月可以多出来八块钱的工资,一开始生活上的费用也都由局里承担。这样,你和妈也可以吃上白米熬的稀饭了。
一切都好,勿念。
夫 息虑
1977.4.28

桫椤也说不清楚自己对祖父母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听父母讲祖父祖母在自己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才退休并重回四川,可桫椤却从没有过曾在新疆与他们一同生活的记忆,对他们所有的印象都是从在成都的单元房里度过的一个个阴冷午后的寒暄里产生出的。
印象里的祖父性格古怪,做的饭辣而重盐,桫椤早先喜欢吃,后来就不那么新鲜,甚至觉得油腻。祖父少时曾自修过骨科,家里所有的医书堆起来有两个他那么高,曾翻开来看过一次,里面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蓝色的钢笔字好看极了,直到现在桫椤都记得。只是现在再没见过祖父写什么字。祖父对所有去家里看病的人都特别好,很耐心地一寸寸地摸一摸对方的伤处,最后准确地找出不对劲的地方,耐心地简单处理一下,上街去称药。值得一提的是祖父给人看病几乎不收钱,心情好时会收下一瓶酒。这样有侠义精神的祖父时常出现在桫椤的作文里,然给了她高分的老师和她自己都忘记了老人家的本业其实只是一个钻井工人。而祖母比祖父年龄要小一截,长得很秀气,嗓门儿奇大,父亲林建心说以前只要他的母亲站在自家门前喊一嗓子,就是躲在对面山腰里的浅洞偷吃摸来的半截香肠,他都能被那吼声吓破胆儿。可林桫椤和她爸都觉得即使这样祖母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祖母很爱笑,笑起来声音很有感染力,说话直接得总是教听的人难以接受,可是仔细想想这不但一点恶意都没有反倒是发自内心的善意和关怀。
这样看来祖父祖母似乎都是很好的老人,心地善良且安稳地过着日子,林桫椤就特别羡慕这样的生活并将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作为此生的奋斗目标。
可是,什么都要加一个可是让林桫椤觉得厌烦极了,可是,林桫椤从来没见过祖父祖母好好相处过,哪怕半天一天的好脸色都没有给过对方。又或许真的有过,可你知道,人都是这样,好的事情如果不经过失去这一环节那么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天经地义的,轻极了;而让人不舒服的事儿往往在人心里面都会从一开始的一根小刺儿慢慢长成一颗巨大的瘤,吞噬了周围所有让人愉悦的细胞。至少在林桫椤心里,快乐的祖父和快乐的祖母,永远无法变成快乐的祖父祖母。


吾爱念秋:
见字如面。
今天已是我到达克拉玛依油田的第二个礼拜了,推至此刻才开始写信给你,内心十分愧疚。我与蔡老二并几个新近结识的同事在今天搭了二十顶帐篷,随行而来的物资才在今天一同放好了。活做起来还顺手,只是大家都感到因为没有女性,所有的事做完看起来都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
在兰州的火车站我们与江苏局和山东局来的人们碰面混编成了几个大队才再出发去新疆。坐火车并不容易,十年来的第一次高考之后,前往各处大学报到的学生把火车的座位占去了一多半。所幸我们人也算不得少。大家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在说话和寻找熟人上面,多数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就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所以可以靠着窗框睡,坐着睡也不是那么累。
第一天窗户外面的景色和家那边是一样的。我记得在离西安不远的一个小站上我看见有一个女子,她穿着的外套同你第一次去我家时穿的那件很像,也许更短些,围着你常围的那种厚围巾,我几乎要将她认作你了。你一定不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告诉你,我想的是,傻女子,快回家去,跟着我跑到这样荒凉的境地里来做什么!出了那车站路过的村口也像极了乐德中学外面的那个路口,过去你常常在那里等我,这里只是要少片竹林。
而第二天的风景就教我无论如何都联想不起你了。是这样的,念秋,如果我可以早一点调回四川局,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看见这样荒凉的景色:窗外全部是沙子,若不是火车一直在当郎当郎地响着,就没法分得清火车到底是在走还是已经停下,因为这样的戈壁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清,一样的凄凉。蔡老二说戈壁滩里肯定有好多野狼。我却觉得若是真的有野狼,到了晚上时,牠们也会孤单得失眠罢。我真的希望你能够一辈子不要跟着我来到这样的地方,我知道你生性就爱热闹,我真怕这样彻底的死寂闷坏了你的热情。
到了目的地以后天气更加的算不得安逸了。第一个晚上我们搭的帐篷在第二天早晨被风刮垮了一多半,很多个同事醒来后被黄沙盖了大半个身子,鼻子里嘴里全是沙子,每一个毛孔里也全是沙子。我从来没有被沙子盖过,你不要担心。蔡老二也没有,不过他曾说过他愿意被沙子盖一次试 试,我觉得也未尝不可。
我很想念你用我给你扎的甑子蒸出来的米饭,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好饭了。在路上时自然不必说,生活的整体水平都有所下降,而到了新疆只是更糟。蔡老二这几天都没有专心地吃过一顿饭,因为他一直在研究怎样才能够避免沙子飞到饭碗里来。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每一次吃饭无论怎么吃,到后面碗里总会积起一层厚厚的黄沙,不过我想这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偶尔会分外想念你的饭和菜。这时我甚至有些妒忌建心,他可以天天吃着你做的饭。
天色慢慢地暗了,这第二个星期来天一下子黑得早,我仔细想想秋分都过了有几日了。四川的秋天比不得新疆,该是要凉下来了,你要先照顾好自己,接着再照顾好建心。
一切都好,勿念。
——夫 息虑
1978.10.3


抵达已经是午夜,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和海滨城市不一样的湿潮,一整个四川卧在盆地里,烟尘,雾霾,水汽,什么都出不去,时间久了也就呆在半空中,尤其是在晚上。许是被海滨城市的燥热和界限分明的蓝天白云同化了,还没从飞机上的懵懂梦境中缓过来的桫椤变得暴躁起来。她知道这与祖父祖母的决裂有很大干系,可她还是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这时她眼中的鬼天气。
林桫椤下飞机时一直跟在父母身后,后来去医院接上祖父直到到了祖父母家楼下,也一直走在后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从父母的眼睛和已经不再刻意压低的对话里她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愤怒,伤心,哪怕是一点点厌烦。
只有释然。
她不知道那样的轻松是为了闹了二十几年的两个人终于可以得到解脱,还是其实只是因为自己不用再翻来覆去地为这种无法理解的闹剧收场。
桫椤大概能够想到祖父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即便双方都是六七十岁的人,几乎每次吵架祖父母都是以拳脚相加而收场,而双方负伤程度自然代表着这次争吵的严重程度。在桫椤的记忆里,祖父从来没有进过医院,哪怕是因为感冒生病,在她的十五年里,都没有过。
这是第一次。
桫椤坐在车后座的中间,祖父坐在自己左边。祖父并没有多和自己说话,而只是抻直了嘴角,一点表情都没有地望着隔了一层雾气的窗外。桫椤想起之前祖父母在新疆的一次争吵过后,那会儿她还是小学生,可我们说过,她有着一个机灵又奇怪的脑袋瓜。那晚和妈妈一起睡觉
的时候她问过一个“爷爷到底喜欢不喜欢奶奶” 的问题,当时妈妈直言:“你奶奶成分不好,你爷爷不爱说话,人家都说他脾气怪得很,所以两个人结了婚。你奶奶一直都说她和你爷爷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爱情……”
后来母亲再说什么林桫椤都记不住了,她只是,直到刚刚都是,不相信,祖父和祖母,不曾有一刻相爱。她不相信没有爱情的人真的能够彼此面对大半辈子都分不开。可是再往深里说,十五岁的林桫椤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而此刻,她看着祖父冰冷得如同外面高架上的铁栏杆的脸,觉得自己的执念也冻成了冰块儿,正在由下而上地生出裂纹。顺着祖父的目光望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竟让桫椤感到大漠一般的苍凉。


念秋卿卿:
见字如面。
我本不愿教你见到我不刚强的一面,只是我至今仍未完全适应这里的艰苦生活。每一天晚上睡去我都祈祷隔天起来会变好。我也不太确定这个变好具体是指什么,也许是恶劣的天气,也许是荒凉的戈壁,也许只是我的心情。
可是没有。
每天往来的风沙都足以淹没我们的镇子,我和同事们种下的每一棵树苗都没能活过一个月,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你了,我梦见建心在我们的抄手店里剁馅料,他都那样大了,而你熟练地包抄手,我站在你们身旁,我看着你灵巧的手痴了,而我怎么喊你们,你们都不应。其实不光是你,我还梦见我与你一同去小学时候每一次郊游都要去的仙境一样的高石梯,而在山路上走着走着你就不愿再前进,接着画面就是我身处沙漠,身边已然没有了你。
我觉察到独自一人身处大漠只能够让人愈发狂躁易怒,对周围的一切都越来越没有信心和耐心。你知道我不曾有过那样的感受,我情愿一辈子都在平平淡淡不慌不忙中度过。可是我现在有些慌张了。
你在上一封回信中告诉我你愿意来找我与我一同生活,同时我也想到我在第一次告诉你我决意来这里时曾向你许诺不过几年就申请调回到你们身边。而今确是不大能够实现。我但凡想至这里心里就感到不能言喻的愧疚之情。想来我是不曾对你尽过一毫厘作为丈夫的义务,在别人都有夫家去做那些男子该做的事情时我却身在几千里外把所有的活都推给你一人来操办,念秋,我实是不忍心。我也想过是否要将你和建心接过来,石油子弟小学也已经建立起来了,建心可以接着上中学。可我实在是不愿意你们与我一同来到这样的地方受累。我很不好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优柔寡断。
有时候在刮沙尘暴的夜里风声教人睡不着,我时常会想起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家成分不好,你教书的老爷子若不是被你舅爷拉进了国民党也不至于那样早去,而我不爱同不熟识的人讲话,也是真的没什么意中人,他们就因此说我脾气不好,找不到对象。你第一次被我四嫂带来家里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不要嫌我老大不小还说这样的话,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我记得我对你说过这个感觉,可我还要说,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七老八十了,建心都变得像我们现在一样打了,我也还要说。他们都说我们是因为实在都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才凑凑合合走在一起,可我知道不是那样,我林息虑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做不出和一个我不欢喜的人生活一辈子这样的事。
那么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随时准备着去接你们过来。我想你同我的想法总该是一样,只有一家人在一起,家才能算是家啊。
急盼回信。勿念。
夫 息虑
1985.5.23


林桫椤从来没有亲眼见着祖父母在自己面前吵过架,以往对于祖父母吵架的认知从来都是来自身在老家的堂叔在电话里给父母的通告或者是被父母关在卧室里以后客厅里传来隐约的叫喊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嘈杂一片。 那个时候桫椤往往是站在窗子边,看见对面楼房里有一家五楼在吃晚饭,橘黄色的灯刚刚好地亮着,两个老人家相敬如宾,即使不是笑呵呵也总是一脸的恬淡,配合地接受着晚辈给夹在碗里的菜。这样的场景连在春节吃年饭的时候都不会出现在自家的餐桌上,桫椤想。可久而久之面对着这样的其乐融融的画面桫椤竟能感觉到似乎是置身其中,她几乎以为自己的祖父母也常常是那样一副恩爱老夫妻的常态。这时候门外无论是怎样一个水深火热的场面在桫椤看来反而是不真实的了。
而现在自己站在刚进门的客厅,看见祖母憔悴着一张平时总精神矍铄的一张脸从卧室里走出来。祖父正在换鞋。屋子里很安静,不知此行究竟是何目的的父母也沉默着不说话。
桫椤闹不太清楚争吵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这一次忙于劝架,或许是最后一次劝架的父母再无暇把桫椤塞进哪一个隔音效果比较好的屋子,也可能是他们觉得桫椤已经大得可以直面这一场令人心酸又疑惑的战争了,桫椤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见着祖母脸涨得红紫,嗓门儿大得刺耳,她头一次觉得祖母好心肠的大嗓门儿这样让人觉得恐怖,而祖父太阳穴上变得皱缩的皮肤暴起了青筋,桫椤生怕祖父后脑勺纱布抱起来的伤口因此而裂开。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寻找一扇通往安乐祥和的餐桌的窗子,可真正回过头眼里看见的只是黑得肃杀的防盗铁门。林桫椤觉得委屈,不是因为她被忽略,她觉得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一个关于爱情的信念一下子变得好像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那样满是漏洞而又苍白可笑,那是她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爱情故事,她曾一度为自己的信念而感到自豪,而此时这故事结局的满目疮痍使她只想把自己变得气若游丝的信念塞在一个角落里永远不会有人再翻出来。
“砰”。
突兀的撞击声打断了一切正在进行着的事,桫椤看见祖父颤抖着指着祖母没有力气地说:“你出去。”发出响声的是祖母早先收拾好的行李箱,想是祖父一怒之下将它举起又扔下,箱子的拉链还没有拉完全,于是里面的所有物件就没有骨头地落下。进行到一半的战争不会因为这高潮而结束,很快人们进入到下半场的激烈交锋中,没有人去管那些趴在地上的死物。只有桫椤定定地瞪着那些东西,心里愈发地委屈。
直到她看见一摞厚厚的纸,从蓝颜色的棉布缝的袋子里滑出来的一摞纸。
那是信。
桫椤喜欢写信。从小就喜欢,从小学学一篇给知心姐姐写信的课文开始就喜欢上了。她喜欢买信封和邮票,看见了好看的一定要买下来,然后幻想有一天收到自己信的人该有多么开心。可是她从来没给别人写过信,远方没有她思念的人,她也明白,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都不愿意写信,他们巴不得自己的心声第一时间被所有人听到,又怎么受得了花上那么长时间让别人接收到自己半个月前的心情,还只是那一个人而已。
因而桫椤几乎是第一次见着贴了邮票盖了邮戳装着信纸的信,她不可能答应眼见着那么多心意满满的信在争执中受到丝毫毁坏。
她慢慢地蹭到战火的边缘,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入混乱之中。其实这个时候桫椤就是发表一番意见,都不一定有人会空出一只耳朵来听。她躲在父母身后,那摞信正在他们脚下,她伸长了手拽住棉布袋子的前端一拉,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挺重的,在袋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过程中桫椤觉得自己正拽着的不光是一沓信,那其实是一段激情燃烧而又艰苦卓绝的岁月,还有一个不愿意为人知的秘密。
桫椤不知道那信出自谁笔,是否皆出自一人笔,她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些信的收信人是不是全是祖母。可当她安静地低头看着发黄受潮的信封还有上面自己一直喜欢极了的蓝色钢笔字在自己眼前,她就是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桫椤看见自己的眼泪轻轻砸在最上面的信封上好看的“王念秋收”的时候,那几个字怎么也晕不开,就好像自己的执念。可眼泪还是一直往下掉,眼前的一切在眼泪的模糊下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深沉的海洋。


那天晚上是怎样的收场桫椤一如既往地不清楚,因为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呆到天边泛白。她把祖母所有的信按照邮戳上的日期在桌子上铺开,铺不下就铺在床上,直到整个房间的连能够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并不为私自看了祖母的信而感到愧疚或是不安,她觉得这么做天经地义,祖父母,至少是其中的一个人要给被他们辜负了的自己一个交代。
只是当林桫椤合起最后一封在一九八六年寄出的信后,她的心里有了一点点的怅然若失。对祖父母爱情的信任的对错与否早在她明白了祖母放在行李深处的信件来自何处的时候变得明了,只是她发现自己非但没有豁达起来心里反而更压抑,她真不明白缘何祖母会将一个自己恨到极点的人写来的缱绻絮语随身携带。林息虑和王念秋究竟怎样走到这一步,从来没有人知道,也从没有人提起。而他们的孙女林桫椤在将他们不可磨灭的爱情故事放进王念秋的行李箱之后,也倒在季夏的子夜里沉沉睡去了。


转天清早林桫椤起床的时候祖母和她的行李已经一同离去了。林桫椤站在二楼的窗子边上,所有思绪绞成了死结,高高的榆树枝叶繁茂,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房间里来。
“啪”。
眨一下眼睛的空当一片叶子掉下来了,大而枯黄。桫椤看着叶子的躯体躺在楼下的平地上,孤单而从容。心里的死结就好像是随着那啪的一声一下子解开了。秋天要到了。桫椤这么想着。突然她觉得曾经自己想象里那样天长地久长相厮守的爱情显得不真实极了,不是不相信爱情了,乐观活泼的少女林桫椤不可能不相信爱情,她只是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得有始有终把彼此从人生的青年开始一直栓进土里。想必几乎是所有像那样过了一辈子的人都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大声告诉别人自己是爱着对方的,至少在他们漫长的共同生活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是爱着对方的,生活消磨了爱。她也终于能够理解了祖父母这样汹涌澎湃的爱情为何就像秋天的伊始以叶落告终。至少他们可以保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是爱着的。
林桫椤承认那个季夏的清晨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一阵来自秋天的风吹过榆树吹到自己的面前,凉凉的,舒服极了。


吾爱念秋:
又是一度重阳日。
我昨天寄出了那封信,可发现还有的话没有说完,犹豫了一下觉得应该再补写一封。
新疆的秋天很明显,冷得很快,可是我仍很喜欢。我喜欢秋天,你是知道的,你在秋天出生。我尊敬你的父亲,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给了你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迷人极了。我还喜欢秋天里的风,干干净净的,总是刮个不停,把人刮得有点冷,可我还是很愿意呆在那样的风里,那样刚刚好。
而你就像秋天,骨子里住着风,留不住。
这封信到时该是你的阴历生日了,生日快乐。
夫 息虑
198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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