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

被打翻了的天。

乌仁真不愿意醒来。一身的汗全部和着长途汽车的坐垫的冠冕堂皇的气味细密地浸湿早晨刚换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车里散发着一股子防晒霜,机油和呕吐物混合起来的气味,热气随着车子的移动一波又一波地辗转于身体周围。相比起清晰地忍受这一切,乌仁宁愿稀里糊涂地把它当作一个糟糕透顶的梦境。

你尝试过沿着沙漠公路搭长途汽车做一次旅行吗。在正午时从小城可以看清尘埃漂浮喧闹的客运站出发,司机手上夹着红河接过票钱,吐着烟圈扯给你一张不明不白的票联。在靠窗的位置坐定,身旁是一个毛发浓密无法辨认年龄的背着蛇皮袋的维吾尔男人。在骤然变狭小的活动空间里,车子四平八稳地带着你和你的旅伴上路。而纵使环境多恶劣,你依然毫无抵触地睡去。

这才是旅行的意义。你应该是为了学会真实地面对那一切而不是去幻想把本来平淡无奇的东西臆想得美妙无比。

虽然乌仁一直都把旅行当作是充满诗意的一件事。

 

 

车子在傍晚时停在了被高温暴晒得连浓烈气味都不明朗了的公厕旁。车上的人攒动着挤在过道里,把热浪搅动得四处横行。乌仁不想动,想起紧贴肌肤的布料一下子与之脱离气流穿入那种汗毛倒立的感觉,兴致全无。这趟旅程本就没什么意义。在西安的大学教书的姑父随着一只学校心血来潮组成的环境发展考察队以一种很有深度的方式重回阔别十来年的新疆,自己便是受总在忙活的父母之托亲自去探看这位连真脸都没见过的姑父。就这样草草收拾了一个背包行装的乌仁被赶上了开往罗布泊的班车。

完全看不见车外面的那个标牌上写的什么。初中时有人告诉自己新疆有一个地方叫宝贝,没人说的清楚它在哪儿,可它真的存在。那以后哪怕是在从市上往县里走的省道上,乌仁都尽量不睡着,为了宝贝。想找到一个叫宝贝的地方,不为什么。

最终还是下了车,为了一块模棱两可的牌子——自己甚至不能肯定那儿是否写着地名。热气就像点着了的炉火腾得从地面伸进裤脚里,乌仁觉得自己像是在无端的不适感中燃了起来。

戈壁滩死了,它就没活过。你知道什么是戈壁而什么又是沙漠吗。戈壁的表面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变化是的,亿万年的地壳变动与它无关,变形成了现在这样坚如磐石不近人情的样子。戈壁是平而无垠的,在笔直的单行道这头望向那边似乎可以看见排排雅丹地貌的山城墙一样地把这荒芜阻隔在外就好像只要过去了就会有青山绿水姹紫嫣红。事实上你根本过不去。早晨从路的一端出发,开着夜车二十四小时,天白时那雅丹的城墙也还是在那儿,可能会感觉它忽远忽近,但你就是到不了,海市蜃楼不会在戈壁里出现,那是属于沙漠的。

乌仁还没见过沙漠呢。虽然是在新疆,见过最多的景观却是原始森林和草原——乌仁是蒙古人,是差点儿就变成俄罗斯人的吐尔扈特人。正如内蒙锡林郭勒的旁边也少不了古尔班通古特,巴音布鲁克确是接着塔克拉玛干的,近在咫尺自己却用了十七年来错过。乌仁想到了蒙古人的安天命的近乎原始的生活。走出去吧,对自己说。

转过身想要带着刚刚催生出来的对沙漠的景仰和求知重新踏上旅途——就好比你刚刚有了思路去写一道刁钻的数学题却发现在焦躁中一整份习题都已经被你塞进了碎纸机,乌仁的身后只剩下了一幢自己跑不了的公共厕所和它的半死不活的气味。懒散的司机在红河的烟雾里没看见角落里空出了个座位或许直到到了罗布泊他也发现不了。不论怎么解释这事,乌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漫不经心中被漫不经心地遗忘在了沙漠边缘的公共厕所旁边。不骗你,这儿没有小卖部没有检查站加油站或是养路队,这并不是休息站,这儿只有一个公厕。乌仁庆幸因为车上的行李架太不牢固而一直随身背着的包还在身上,虽然很快她想起匆忙之中忘记了带上移动电源,在等车开那段时间里,自己用打电话和男朋友吵架的方式耗完了手机最后百分之十七的电。多令人绝望。

 

 

深知除了坐着或是站着等路过的车来捎自己一程以外无能为力的乌仁最终决定躺下。乌仁曾在祖母家的屋顶躺下数星星,在天鹅湖边深深的苇丛里躺下数星星躺在巩乃斯柔顺的薰衣草种上数星星,却从未在孤单的荒芜的寂地躺下,去看一看天,数数星星。

乌仁躺下,看天,没有星星。除了把白日里惨白戈壁也浸染得浓黑的夜空,什么都没有。关于戈壁沙漠里的天黑得格外快这一点乌仁早有耳闻,可从未想过它竟是如此仓促而不完整。正如自己此次旅程,一开始怀着爱情路上的不胜意指望能通过这样诗意的方式来进行所谓疗伤,虽然很快得知现实的确不容人把自己完全封闭于完美臆想。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如此一泻千里的遭遇,这当然不公平。人对于接连不断不在预想范围内的一切厄运常常持两种态度,一是不停忍让直至无力抵抗,二是奋起暴走作着与自己对抗的斗争,二者当然都无多大用。毕竟如若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话这世界将会多出六十多亿个上帝。

乌仁出逃了。毕竟自己无法预见前路上会否有休息站会不会有岔路口,能不能搭上顺风车或是有没有野兽出没。这本身就是背离。背离的过程中乌仁想到了自己的男朋友多龙。多龙姓多,乌仁也没搞清楚过他到底是满族蒙古还是汉族,印象里他总是吊儿郎当的态度。乌仁曾经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然后自己可以和多龙手牵着手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随便干些什么,事实上多龙也不会干些什么,他总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乌仁想起他们的在一起,去年的夏天巴音布鲁克的那达慕大会刚刚开幕完,在回县里的班车上乌仁身边坐了一个男孩儿,上车伊始男孩儿连眼睑都没抬起过就一直在睡觉。直到已经出现了农田,乌仁动了动麻木得嗡嗡作响的腿,他才醒来。

"你是乌仁儿吧。"男孩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是呀,你怎么猜中的。"wuren这名字在蒙古族里并不少见,想着男孩怕是只要想找人说话了就会随便从身边找一个女孩,"你是才次克吧""你是巴音吧"或者蒙根苏布德云云。并不惊讶。

"我们坐了三年前后桌。"男孩儿一本正经。自称是小学三年级乌仁转学之前都一直坐在乌仁后面的男孩儿熟稔得好像这偶遇注定发生,"我是多龙。"

没有印象了。

后来出于礼节的还是留下了qq和电话号码,几乎没有太多曲折艰辛,再后来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那时候刚刚初中毕业的乌仁以为自己真的喜欢多龙喜欢得没边儿了,多龙的什么自己都喜欢,感觉双方什么方面都有默契极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个不愿意做作而又恰好有点儿寂寞的普通男孩儿罢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玩儿电脑游戏上课不听成绩中游不爱运动也不文艺。

想到这乌仁心里没来由得感到疲惫。心累,想就这么睡下,随便躺到哪,一切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似乎怎样都是无奇地度过一辈子,踮起脚就能望见生命的尽头。那儿跟自己现在身处的戈壁深处一样,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无人之境。

 

 

突然一下子乌仁看见面前的已经被藏起来好久的影子变得清晰而明亮——有光线自背后射来,伴随着马达喧嚣的运作声。被地面的不同的微粒反射着,像钻石的剖面,光芒熠熠。乌仁几乎与光线同时停止了前进。一辆摩托车停在了背后,说不上是因为乌仁停下了还是车上的人本就打算停下。

乌仁回过头的时候来不及想什么,如果真的是今生一次相遇是上辈子五百次回眸才能得到,乌仁想,那可得抓紧了每一次回眸的机会了,谁知道下辈子谁又会遇见谁呢。时隔多日再回想起那个散发着荒野寂寥的干涸味道的夜晚,乌人宁愿时光凝滞,一次把五百次的回眸都回完了,脖子抽筋也无妨。"姑娘,走回家吗。"声音清冽,尾音微微地上扬。

是一张经常出现在英伦街拍里的那种脸,有点儿像单向乐队里的主唱Zayn。

"呃?啊,回家啊,不,不回家,你看这附近像是能住人的地方吗哈哈哈哈哈。"乌仁想不通这么好看的人想法怎会如此简单,就算这里还不是塔克拉玛干的腹地,自己此时也能听见在风的缝隙里穿梭入耳的孤狼的叫声。真的有,这样的叫声时常会在荒凉的地方出现,那不是狗,那声音比狗叫幽长。

幽长而又苍凉。

乌仁突然感到无边地寒冷。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对面人似乎并未把这样的冒犯当回事,的确这种时候弄清楚这来历不明的人的底细更重要些。

"那,姑娘你,不住附近的话,来纳凉?"

"不,我去罗布泊。呃,我本意是去罗布泊的。可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我该去哪儿。"乌仁像平时那样,把眉头拧在偏左眉毛的位置,耸了一下鼻子,"咻,好吧,我被大巴车扔这儿了。"让憋着的一口气从牙缝里出来,凉飕飕的。

 

 

"你——家——远——吗——"阿尔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交接处常年刮大风,坐在疾驰的摩托车后座让乌仁重心不太稳。声音发出传播出一段极短的距离又被猛烈地吹回,散落在身后卷成漩涡的风里。必须更大声才能让身前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或者再靠近一点?

"不——远——还——要——拐——两——个——弯——大——概——三——四——公——里——吧——"所幸听到了。

"啊,那么远啊。"乌仁小小声嘀咕,朝脑内构想的镜子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你——说——什——么?"

"啊,没有,没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木——拉——提。"

"怎——么——写——"乌仁不自知抽出一只撑在身后的手划过少年轻软的衬衫。

"麻木的木,拉萨的拉,手是提。你——呢?"男孩从后颚发出的小舌音淡淡沙哑。

"麻——木的木,拉——萨的拉,手——是——提?"指甲尖轻轻划过棉布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写下念出来的字。

"嗯。"

"我叫乌仁。"乌仁小小声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听见没有,也不知道他能否猜到。

面对这于两个初识的基本算是陌生人而言略显突兀的亲昵行径,没人作出不自然的举动。

某种默契。

"打扰了!我是乌仁。"走进灯光暗黄的房间,乌仁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小心翼翼打量着这在聒噪夏夜衬托下显得格外安静的屋子。是典型的穆斯林家庭的风格。墙壁雪白,天花板四边挂着短短的绣着花的帘幕,靠窗的那边纱帘层层堆叠,炕上厚厚的棉褥上铺着红黄黑花纹的毛毯,墙上也挂着。靠墙一列一列绣了金线和粉金线的棉被直摞到天花板那么高,炕上摆的刷了清漆的黄杨木桌,桌旁靠着一把平淡无奇的吉他。

这样看来这似乎是一幅恬淡美好的画面,如果不是因为没有人。

"木拉提?"走出小屋来到院子里——其实说是院子,不过是用枯死的胡杨砍整齐了的枝干拧上铁丝围成的一圈沙地罢了,无非是为了寻求画地为牢的家的感受。毕竟这广袤无垠的荒野,就算是把整个沙漠都圈起来,怕是也没有谁会去争抢。

"你家就住你一个人吗?"沙漠腹地的夜晚其实也并不如西部电影里描写的那样冷得不近人情,乌仁的声音依然有点颤抖,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嗯?对。家里的老房子了,爸妈爷爷奶奶都搬到若羌县里去了,毕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守在这儿没什么意思。"男孩把手中抹布洗了又洗,在搌干后视镜两片小小的玻璃镜面后,把帕子搭在后尾箱,坐在地上,长吁了一口气,"我的话,今年刚刚高考完,什么都不想想,一个人待着,什么都自己操办,其实也没什么好操办的,在这无人之境又有什么需要操办哪。清静自由,没什么不好。"说完最后一句,目光直至乌仁眼底。

相对无言。

"对的。那个,今天月亮很漂亮。吧?"不愿意再对视,抬起头看见月亮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包起来。苍苍的黄色,每一座环形山都看得明明白白。本来只是为了打破冷场随意找了个物象来寄托,不曾想今晚月亮如此令人感动。"唉,就差星星了,怎么会没星星呢。我爸说越是寥廓的大地上晴朗的夜晚星星就越多啊。"乌仁伸出食指,画出大大小小环形山的形状。

"大概是月亮太亮,把星星的光都盖住了吧。星星多的夜晚也有,不过那种时候月亮几乎是看不见的。满天星斗和皎洁明月似乎从来就不愿一起出现。哎!"木拉提双手撑在身后站起,乌仁不得不稍微抬起头才能看着他。"很晚了,洗洗睡吧。"逆着光的男孩嘴角咧成好看的弧度,再平常不过的话打着光晕飘进乌仁的耳朵里,眼里。

还有心里。

"木——拉——提——"屋子还有一间客房,炕头堆满杂物,只有正厅的炕能够睡人。谁也不愿意让谁睡在地上,所幸这炕足够长。正因为足够长,乌仁生怕小声了,炕那头的人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嗯?"

"晚安。"

闻到被子上散发出的好闻的玫瑰花香,就这样睡去吧。

 

 

半梦半醒的手臂伸展开去,触在身旁的床板上,暖流很快蔓延整个胳膊。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醒,乌仁翻过身睁眼。其实大漠的清早太阳并不温柔,光线毫无保留地射在深色的毛毯和乌仁的手臂上,明明阳光是白色的,真烫哪,乌仁想。顺着这光线去寻找光源,看见紧挨着炕边儿的是窗台,摆满用土陶的花盆装着的玫红粉红大红色的小花儿,屋外传来干木料炸开的声音。

"早啊。"揉着睡眼乌仁踏着热烈的阳光走进小院儿里,男孩儿穿着白色汗衫和工装裤劈着一段木柴。"早,我们过一会儿吃饭。"

“好。”无比自然地走过去,乌仁一块块捡起劈开了的四散在男孩儿周围的木块,码在墙边。尽力把不规则的形状摆得整齐,看起来是家的感觉。

沙漠里的白天很长,太阳就那么挂在那儿,动也不动。阳光也就那么停也不停地洒下来。乌仁看见男孩大颗的汗珠直直地砸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粗粗细细的沙子吞没了,只留下稀稀疏疏的褐色小点儿。那些沙子发光呢,乌人想。像冬天在路灯下看雪一样,小小的多面体颗粒汇成浩大的一片,在自己和男孩儿的身下。而眼前的男孩,也发着光。

早饭平淡且温柔。乌仁没在一大早吃过馕,也从来没见过那种装在小小玻璃瓶里的绛红色的玫瑰花酱,回想起自己十七年来的早饭全是在早上第一节课时在嘴里发了酵变酸的奶茶和奶疙瘩的残渣,她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缺失,想转过头避开自己一点都不熟悉的这一切,看着窗外,窗外一片寂寥的白。

乌仁自诩热爱自由,不愿和生活同流合污,觉得过腻了每天早晨八点半上学和爸妈道别晚上九点钟回家和同学道别十二点睡觉和男朋友道晚安偶尔一句我爱你的生活。倘使她过腻的是每天窝在小城里身边儿的一切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一件事的发生都在常理允许的范围内的生活,只要是到了大点儿的地方,去更灯红酒绿人模狗样的地方,或许能够得到缓解。可乌仁深知自己的孤独并不是地域带来的,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带来的,也隐约感觉到那是自己无法改变的。这时乌仁十七岁。和一个男孩待在一个充斥着寂寥的白的无人之境。

“想什么哪,吃饭。”木拉提把花酱和勺子放在乌仁面前。”你去罗布泊干什么啊,我看你也没带什么。”

“本来也没想去,就爸妈都忙,差使我去看个亲戚,早上一起床就给拎起来了,想又不是特别远,也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迷迷瞪瞪什么都没想起来带就上路了,不成想走这么久还没到。”乌仁漫不经心往馕上抹着酱,猜测对面的人要有怎样关切的回答。

良久沉默。

时间越久,乌仁越是什么都不想想,并不明白话语里哪一句有着足够的意义让男孩儿陷入沉思。一块接着一块把馕往嘴里送,玫瑰花酱甜得叫人心酸。

“快吃,完了我们到沙漠里去,去捡柴禾,刚把剩下的柴禾都拾掇完了,看样子还是不够这几天用。”仿佛前一秒才结束了一段极其流畅自然的对话一样,男孩扯了一下嘴角,展开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乌仁点头说噢,拿出用来抹酱的小勺出到房子外面倒了铜壶里的水洗了,天像是越发的苍白了。头晕目眩的,乌仁想。

乌仁并不知道,男孩看见盯着窗外发呆的她的眼神时就好像看见他自己。

 

 

第二次坐木拉提的摩托车。乌仁想。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热,乌仁尽量地把头埋得低一点,妄想少年的背脊能够形成阴影让自己为自己拓出一片阴凉,在这样一片小小的阴凉里,乌仁低着头,看着不停在后退却没一点变化的柏油马路的局部,在热浪里扭曲成了不同的样子,一张脸,另一张脸,一条狗,另一条狗,又或者是,一双手。乌仁的眼睛越来越睁不开,于是眼见着那双手伸到面前生生把自己拖入了白日里的梦境。脑袋不受控制,径直向着身前挺拔的背脊去了,仿佛是砰一声巨响,又仿佛悄无声息,乌仁失去意识之前只觉得,这样,温柔极了,真的,哪怕是在梦里,好想笑出声来呀。

热。之前靠在男孩的后背一直吹着沙漠不知轻重的风,停下来的时候就好像一下子把自身的一个什么属性一下子从身体深处抽离出,脸上有一种被猛抽了一耳光之后的错愕感。乌仁下了摩托车,顺势看着来时的方向,稀稀拉拉的胡杨树星点跟在身后,伴着的是抬不起来头的红柳树还有更让人难过的骆驼刺。并无二致。乌仁想,和先前坐在大巴里时候两边的戈壁并无二致,一样的抬不起来头,稀稀拉拉,让人难受。这是塔克拉玛干。

唉。叹着口气,乌仁转过身来,看见木拉提的身影已经变小快要淹没在一片自己熟悉又不熟悉的流动的黄颜色里了。乌仁当时不明白,同为一片沙漠,凭什么转身之间都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异,甚至开始怀着一种自己正站在某两个世界的结界上的侠义精神。后来乌人再回想起自己少有的自以为是时想起那时的沙漠,发现并没有多么奇异,沙漠早就是那个沙漠,不如说她其实一直就置身于那个沙漠,只是当时的她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冥冥之中?或许是吧,她隐约感到转身过后,就会有什么发生改变。

所以转身前那沙漠在乌仁的眼里平淡无奇想打哈欠,而转身后却那么令人着迷奋不顾身。

“木——拉——提——,走——慢———点儿。”嘴上喊着叫前方的人慢一点,乌仁却一点都不急。或者说急不起来。你根本无法想象初次行走在沙漠里的感觉,照理那应该与在随便什么海边的沙滩上行走无异,事实上,当你走在沙滩上伴随着的往往是惬意的心情,你看着细沙没过脚背看着挤满泡沫的海浪把沙子带下去,痒痒的,心里想过会儿去吃一份蚵仔煎吧。而此刻乌仁一步都不想多往前跨,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下午,外面正刮着沙尘暴,说是刮,其实漫天的黄沙并没有多么剧烈地移动,就只静静地在空中待着。万亿的沙粒把窗外变成了一个令人想疾速逃离的地方,房间变成聊以依存的唯一阵地。乌仁坐在茶几前面,离电视机近近的,中央六台在放一部电影,看起来很老,大概讲一个汉族男人和一个沙漠里的寡妇的事情吧,乌仁看着寡妇家门前小院里妖艳的花和他们缠来绕去的躯体突然觉得喉咙异常难受,像是被一把沙子堵住了,接着她就看见那个汉族男人死在沙漠里的场景。寡妇杀了他,因为她最终得知干死在沙漠腹地的丈夫最后一壶水是被他抢走的。乌仁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像一根毫无生命力的木棒一样滚下沙丘,大睁着眼睛望着前面,像是想看见所有人事,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知道无风而起的沙暴卷起,一层一层地盖住他的睁着的眼睛,他的干涸的脸和他的一整个身子。最后他滚落的那个地方重新隆起了一个沙丘,与旁的无异,就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无人之境。乌仁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沙子,想是在流动,仔细看却还是静止,大概是沙盲了吧,乌仁想。闭上眼睛脑内浮想的却是男人那双黄沙覆盖的眼睛。

乌仁从来就不喜欢沙子。大概有那部电影的影响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记忆,却时时回想起那个昏黄的下午和那部绝望的电影,当然,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记忆。虽然乌仁已经很不能像奶奶爷爷和山里的哥哥姐姐们像了解自己的身体那样了解民族的一切,因着依然涌动着的民族的血液吧,关于这大地,只有站在生长着细细短短的草的草场上,靠在已经插入天幕的云雾缭绕的山崖上,乌仁才会感到自己所想往的像风一样的自由。想到这儿乌仁打了个激灵,手腕上的静脉一抽一抽的。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乌仁向往自由,决乎无关民族本身的局限性,此时心里自然而然攀升的民族情怀的确叫人疑惑。

"乌仁?"抬头看见木拉提几乎已经返回到了自己面前,"又想什么哪,跟紧我啊,不怕走丢?"伸手在乌仁面前,手指弯了一弯,从头顶划至面前,几经迟疑,最终却只轻轻晃了晃,没着没落的。

"想点儿往事。"乌仁把男孩儿的小动作全部抓在眼里,心里好像砸下了一颗星球那么大的鹅卵石,泛起巨大的涟漪,一层一层拍打在被记忆炙烤得干热的心情上,凉凉的,好受多了。"你看过一部电影吗, 一个汉族男人和沙漠里维吾尔族寡妇的爱情故事,是特缺水吧,最后寡妇发现自己的丈夫就是因为被这男人抢了水才死掉的就把男人捅死了,最后一幕是男人在沙漠里被黄沙淹没,那男人眼睛都没闭上,一层一层沙子扑过去,没过多久那儿看起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是我五六岁的时候看的吧好像。 "乌仁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梦境,不紧不慢,十分熟稔。

又是一段沉默。

"没有诶。"男孩认真地回答,"要真有这样的电影感觉应该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背离信仰的相守,最后又是绝望的复仇?这样的题材在那时候就可以被拍出来真的不容易,要存在我一定会记得。"

乌仁问过很多人这电影,有时候还会耐心地说几个细节,听的人不是摆出一副这什么烂情节的臭表情就是匆匆回答一句诶没看过。数次受挫过后乌仁并不再期待着有人能说出电影的名字演员年代,哪怕仅仅是对相似情节的叙述。她发现似乎没人能理解自己对沙漠里的沙子的特殊感受,有时候她只希望有人在听自己的阐述时能够理解自己说出这一席话时心里的不解和憋屈。

就像木拉提一样。

"没看过啊。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说没听说过,我有时候也觉得挺可笑的,毕竟是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东西。不过你不知道那些影像在我的脑海里有多真实,看见沙子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男人没闭起来的眼睛和那个不知道父亲母亲还会不会回来的发了疯的阴沉的下午,我觉得特别难受。这感情多真实啊,我没办法接受它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是我的臆想。"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一紧滑出了哭腔,留在喉咙边上的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生疼。并不在乎眼前的人感到唐突或是不知所措,把再也包不住了的眼泪挤出来,乌仁几乎听见液体流经干燥肌肤的声音,特别凉,凉得让人心酸。

"我知道。"乌仁看见男孩儿举起了刚才没着没落那只手,这一次稳稳地落在自己让人心酸的脸上。"我知道那种感受。有时候我脑子里也会突然回想起一些好或不好的东西,真实得就好像那些事情都曾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有的随着长大被自己否定,有的时至今日仍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虚构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和你所迷惑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不过我能确定我所拥有的分不清虚实的记忆比你多得多,而它们和你的同样真实。"乌仁有一点点希望这沙漠的风不要再刮,能让眼泪干得慢一些,这样闻得到男孩手心里淡淡的干胡杨木的味道。

"虽然这的确让人困扰,我并不觉得这样有多糟糕。比如我一直记得以前有一部动画片,会笑的猫,走路的假牙,邪恶而悲伤的外婆,公路两旁密密匝匝的牢笼关押着瘦骨嶙峋不正常的普通人。全是让人惘然若失的情节,全世界就我记得,包括和我一起看的同学都没有印象。一直不甘心承认它不存在却无法从任何一个途径得到证明。现在想来依然惘然。说来矫情,可的确是我一直所想的,每一段分不清虚实的不愉快的记忆大概都是在冥冥之中里提醒你现在你过的生活是多么幸运,它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可它真实,你分分秒秒可以感受到你就在生活里。

"你说你看见沙子就想起那双眼睛,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倘使我也看过了那电影,我看见沙子就只能想起啊真好我还能活着面对这金黄色的一切。多么幸运。你说呢?"

其实眼泪早就干了,氯化钠溶液在皮肤上蒸发的感觉提醒着乌仁。男孩儿的手没有离开的意思,在眼角的位置轻轻摩挲,反复反复。

"嗯。"乌仁重重地点头,男孩儿的手终于离开。咻。如释重负。

"好,那跟紧我啊,带你去看我金黄色的一切。"男孩拍拍手,第一次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笑出了眼角纹,在乌仁眼里,好看极了。

 

 

乌仁跟在木拉提后面,看着男孩不时弯下腰拾起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木桩扔进蛇皮袋的认真神情想起了多龙。不知道多龙这会儿在干什么,虽然到了木拉提家手机就充上了电,可直到现在乌仁都没想起过与任何一个人联络,包括刚吵了架还没和好的男朋友。看着另一个男孩儿的背影时她却想起了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男孩儿这时候在干些什么,乌仁从来都不清楚男孩喜欢干些什么,因为的确男孩儿似乎是什么都不在乎,和他在一起时乌仁有时候在哪儿都找的着他,有时候哪儿也找不着。还有就是,乌仁想到这里手心里渗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细汗——她根本就不了解多龙。

不了解一个人是挺正常的一件事。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能真正了解几个已实属庆幸。不了解几十亿分之一,再正常没有。而乌仁不了解的是,已经,相处了,大约两年的,男朋友。乌仁再无暇去顾忌脚下的沙子,哪怕这时的沙子不再是幻觉中那样而是真正地在流动着;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的沙漠上空正趁自己不注意变得不再苍白而是越来越灰,越来越混浊。

起风了。

乌仁感到悲伤,当然这不是没来由的。她记得自己在被大巴车落在半路之前心里满坑满谷想的都是怎么等到了手机有电了打电话给多龙跟他好好把话说清楚,然后像以往的每一次和谈一样,在吊儿郎当的气氛里重归于好。其实没吵过几次架之后乌仁就已经隐约感觉到这样的和好是没有意义的,不如说连争吵都是没有意义的。那时候她并不在乎,她觉得之所以这样是由于男孩儿什么都不在乎,争吵一类的小事不可能在他面前有意义,而这正是她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的地方,好吧,乌仁承认,她从多龙毫不做作的吊儿郎当中嗅到了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的自由的气息,不是说男孩儿有多向往自由,男孩本身就是自由。

而乌仁并不了解他。这时乌仁才明白过来,"没有意义"这件令人尴尬的事情的缘起只是,只可能是,不了解。乌仁打一开始在一起就没指望过男孩了解自己,可她从没想过自己其实也不了解男孩,不了解自由。

乌仁走不动了。忽然她想起那个睁着眼的男人,她想不定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留在沙漠里,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她一下子蹲下身来,看着因为突然的冲力下陷的双脚想,于我大概也是。感受不到愈刮愈烈的风卷着沙子不留情地拍打在裸露着的胳膊和脖子上带来的本该令人窒息的微小却不间断的痛感。什么都不想想,什么又都在脑子里。混乱得像是头顶的天空。

一个拥抱。一个不算炽热也说不上亲昵的拥抱,一个需要男孩儿背对着风,弯下腰,像一头笨拙的大熊张开双臂去围住怀里的人,这样的拥抱。

但是深情。

"风这么大,沙子打在身上不疼吗。傻姑娘。"鼻腔再次被干胡杨木的味道填满,还有男孩身上挥之不去的温热气息。

乌仁还是蹲在那儿,说不上是因为陷在沙子里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一点儿都不愿意离开,一点儿都不愿意打破这场面。

"你哪,不疼嘛,连我那份一起受着了。"乌仁像是破涕为笑,又像是从没伤心过,盯着男孩的眼睛看,在漫天的黄沙里,像一潭漾起来的泉水。

"不疼,"男孩给予安慰似的用一只环住乌仁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让乌仁想起遥远的母亲的草原。"高兴一点,好吗。"男孩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只在乌仁耳边划了一下就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平静无比,乌仁畏惧的沙漠里的一切都偃旗息鼓,倾盆的沙尘没了先前的气焰,也没有了烈日骄阳,纵是如此乌仁依然是把脸靠在离男孩很近很近的地方,只不接触。听得见衣衫翕动的声音,闻见很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时不时面颊和轻柔的布料之间有小小的摩擦,只是谁也不说话。乌仁看见摩托车疾驰的方向太阳正落山,漫无边际的沙漠上被染得半边火红,乌仁想起一句话,夕阳无限好。着实不愿意再往下去想了。

不想离开。

 

 

那大概是乌仁有生之年度过的最鲜艳的一个晚上了吧。木拉提能够用他那把平淡无奇的吉他弹出很多很小众的歌,乌仁不知道Eason那些伴奏华丽的歌还能用吉他表现出来,不是个别几首,是几乎全部。乌仁抱着膝盖坐在炕头下面看着这个维吾尔族的大个子男孩坐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唱着一首又一首中文歌和粤语歌,乌仁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男孩儿微蹙的眉头和眉头下面阴影里的眼窝。

看不见你的眼睛呀,抓不住你的眼神呀,我多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呀。乌仁想着把头埋下去了。

其实回来的路上并不是两个人都一言未发,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时候吧,木拉提指着路那边儿告诉乌仁那儿有一个小驿站,每天都会发两班回若羌和去罗布泊的班车,明天早晨她就可以从那儿重新上路了。

乌仁根本就看不清路那边有什么,夕阳太美好,眼里除了大片大片足以燎原的火红之外,什么都不见了。全部都被烧掉了。乌仁想。乌仁抬头看天,嗓子里紧紧的。

直到男孩唱起一首歌。乌仁不是特别熟悉那首歌,来之前在家做家务的时候在豆瓣电台上循环Eason的time flies那张专辑听过,觉得调子很好就单曲循环了几天,并不是觉得与心境有多吻合,就好像不是每一个听情歌的人都爱过一个人一样。乌仁听<无人之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事情会真正发生。

只是今天乌仁终于在男孩听不出悲伤与否的歌声里变得歇斯底里。

乌仁不知道自己哭得有多令人心碎,正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哭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即将要离开这温柔为她唱歌的男孩儿而哭,还是只是懊恼没有早一点遇见这样喜欢的人。

男孩儿没有停止唱歌。木拉提放下吉他,慢慢地移到乌仁身边,用几乎无法感知到的力道搂过女孩儿,口中仍哼唱着那首叫眼前姑娘心碎的歌,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

叫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惊天动地

只可惜天地亦无情

不敢有风

不敢有声

这爱情无人证” 

他们背靠着炕坐着,男孩儿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孩儿的肩膀,却在不知不觉中搂得越来越紧。

"乌仁?"男孩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外面的星星全部都出来了,哪怕屋子里亮着灯,也看得见泛进来的闪烁白光。"开心点。"

没有回答。木拉提的歌声早就停了,整个空间只剩下时断时续的啜泣声,小小的,每一声都直达男孩儿心底。

"听着,乌仁。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见你,你不了解我,很多方面,我也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以后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些。如果,如果这词儿太扯淡了,但是如果,换一个地方我们再相遇,我会竭尽全力去了解你,然后抓住你。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能,我没办法,你也没办法。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和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心点,朝前看。"

乌仁始终不记得那个晚上的最后是怎样结束,她记得木拉提唱起无人之境时自己哭得像个傻子,她记得木拉提还是那么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自己,却不记得是梦里还是现实木拉提对自己说了好多话,让人心酸的话。

乌人知道自己和男孩儿或许不会再见面,但乌仁也没想过留下他的任何一个联系方式或是给他留下自己的。她并没有花多长时间来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她深信男孩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初衷——在那个绝对空旷的地方,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达到过无法想象的短,短到在心上眨一下眼睛,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睫毛。这是无法再近的距离了。

 

 

一切归于平静的那个清晨,乌仁坐在又一辆弥漫着清晨尘埃的班车里,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转过去会看见什么。她只是稍微偏过脸 看窗外流动着的房子,树,沙丘。

没有人。

脑子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清凉的夜里背了好久才记住的罗马假日里的一段对白。

"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你。我要去那个角落并且转弯。你必须留在车内并且开车走。答应我不要看我走过那个角落。只要开走并且让我留下就像我离开你。"

“好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再见。我想不出说些什么。”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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